二諦
「世俗諦」與「勝義諦」,可謂廣大而深奧。
無論是解脫或圓滿遍智,皆須安立於「二諦」的架構之中而理解。同樣,整個輪迴的流轉,包括六道有情的諸多經驗,以至無盡的生死往來,也盡皆於二諦的範疇中顯現。
我們稱此為「世俗諦」與「勝義諦」。
勝義諦,即是內外一切法之實相;是諸法本質、根本實相、與真實本性。
離開世俗諦,便無勝義諦可言;若世俗諦不存在,勝義諦亦不存在。勝義諦不能離於世俗諦而有;勝義正是世俗之本性,是其清淨之實相。二諦相依共存,若一存在,另一必然存在;諸法悉皆如此,無有例外。
此乃不可否認之真相。
當我們開始深究勝義諦,反覆探尋諸法本性,直至「無所得、無所見」,僅僅這種「無所得」本身並不足以成立勝義諦。因此,慎密觀察、遠離落入邊見至關重要。
由正確理解勝義諦,我們亦得以理解世俗諦。正因勝義諦,即一切法皆空之性,業因果、五道、十地等方得安立。此為必然。
我們常談「基、道、果」:
基為二諦,道為方便與智慧,果為二身,即法身與色身。
作為修行者,我們的目標何在?
是證得「二身」,即證悟之法身與色身。證得法身必須證悟勝義諦;而色身的證悟則依於清淨世俗諦而成就。因此,最終的目標是圓滿二者。
法身與色身極其意義重大。它們並非從錯誤因緣而生,也非無因無緣而現,更不會僅靠祈願即可獲得。
此二身如何而生?
由方便與智慧之道而現。故我們不僅需要方便與智慧,更須深刻理解其義。
「智慧」即通達空性之甚深般若;「方便」即菩提心,包括慈、悲、愛等。而面向無盡眾生的菩提心,離不開廣大且殊勝的大悲心。
然而對一般凡夫而言,我們既不了知甚深智慧,也不了知廣大慈悲。無明我執障蔽了我們證得究竟智慧。大多數有情陷於錯誤的見地和行爲,因而執苦為樂,執無常為常,尤其執無我為有我。
在我執的影響下,我們認為萬法諦實存在。這偏差的見解,導致偏差的行為,我們因而繼續在輪迴輪轉。除了暫時降敵護親外,我們難以對眾生真正生起真正無盡的慈愛。
上述皆屬世俗諦之範疇,而世俗又分正世俗與倒世俗二者。倒世俗亦稱為錯誤世俗,或錯誤的聞思。二者之分別,在於是否對諸法有諦實執著。
像慈、悲、安忍等生起菩提心之功德,亦是呈現於世俗之中。但是這些功德和倒世俗的差別,在於目的、運用、與其希願。
緣起亦有不同層面,如因果緣起、觀待緣起等。諸法透由相遇、假立、觀待而生。因此善惡、苦樂、往昔與未來等分別得以顯現。
「緣起」中的「緣」字,意味著事物非獨立主而有,故一切法並非諦實存在。萬法並非如我們所設想般,具有自性、獨立自主、無需依他而存在。
這包括我們的身、心、受用以及其他所有事物。由於錯亂,我們堅定地認定事物爲諦實而有,並由此錯誤的認知生起執著貪愛。欲除此錯亂,必須根除無明我執,它們蒙蔽了我們了悟實相。
凡依緣而生者皆無自性。緣起是諸法實相——是如如、是本然,並離一切戲論。
我們外在的家 - 這個地球;它由粗細微塵組合而成,透過因緣和四大而顯現。亦即是依緣起之力而形成。同樣,我們內在的家 - 我們的身體,也由父精母血結合而來。甚至是我們的識,也是透過相遇、假立、觀待而起而行。
因為緣起,因果、五道、十地乃至成佛皆得顯現。亦因緣起,六道眾生經驗種種感受。它們悉皆由觀待依賴,假名安立而顯現。終究,諸行之巔,為三身之證悟。
由於無明我執的錯誤根深蒂固,因此我們要斷除的,正是諦實執著和愛我執。
為何必須如此?因為一切眾生皆想離苦得樂。
然諦實執著只能帶給我們苦。對於輪迴中的六道有情,其所見非如其所是。諦實執著會生貪、瞋、癡、慳貪、瞋害、嫉妒、邪見、憂鬱等,皆使我們備感煎熬和困擾。這一切皆源於錯誤的見地。
若真正了知諸法實相,便會見事物非如我們想像般地存在;非如我們貪愛與執著的方式而存在。通達緣起相互依賴觀待,便知無一法具諦實自性。隨著此見加深,由我執所生之執將自然減弱。
有時我們會認為:「身為佛法行者,必須捨棄一切輪迴受用。」然而認為「應當捨棄一切」的看法是沒有必要的。我們要捨棄的並非外在受用,而是將這些受用諦實化的無明我執。
為此,我們需要身體,那是修道之所依。我們需要順緣,如珍貴暇滿人身。我們需要食物、衣物,甚至某些時候需要名譽。若先立此為前提,亦能成就「如幻佛果」。意即,身為如幻有情的我們,將證得如幻的佛果。
我們亦應明白,佛並非為存在他處之某個神祇。證悟本性,即如來藏或佛性,便能完全清淨煩惱之因。
我執習氣須由超凡智慧,透過以論證與直觀拔除。否則,只是一味拒絕外境並非正道。
十地、因果、輪迴圓滿、暫時取捨等,皆立足於世俗諦。因此,所謂捨棄世俗,是捨棄將世俗執為諦實存在的諦實執著。此是應捨。
然而,上述的捨棄之行不可僅為自己、家庭、或國族之利。若動機僅限於此,則非直心。縱非全錯,仍屬狹隘。所謂的捨棄應是開敞、擴展,而不應似丟棄不欲之食。
當真誠、廣大且慈愛的心態逐漸清晰,我們會得見我執與諦實執著的過失,亦能得見超越諦實執著之心的殊勝,那也是向無量眾生延伸的智慧與慈悲。在此意義上,暫時所需亦不應拒絕,它們是道上的助緣。
簡言之,世俗諦可引至兩種方向:
其一,引至客塵暫時之樂,如人天善趣,乃至最終解脫與遍智果位;其二,引至無盡輪迴、惡趣與苦因累積。簡言之,一者唯生苦因,一者唯生樂因。
決定方向的關鍵在於心是否能調伏。心若調伏,則能生超凡智慧與慈悲,趣向解脫與遍智佛果。心若未調伏,因而陷於我執與愛我執,則唯至錯亂與輪迴之苦。
究竟上,這些差異的根本在於心之清明或迷亂,調伏或未調伏。